前NBA球星柯比·布萊恩和印度電影《三傻大鬧寶萊塢》中,都曾說過一句類似的話:不要刻意去追求成功,去追求卓越,成功自然會隨之而來。在文化輸出領域也是如此,費力氣在海外建設XX學院,倒不如把傳統文化搞得新潮有趣一些,老外看爽了,自然會主動幫你傳播。

——其實這是句毒雞湯,放以前可能適用。但如今短視頻時代,根本沒人能猜到下一個火遍外網、走出國門的,會是什麼鬼東西。

最近在國外TikTok上,流行起了一種「爆改棺材房」的抽像短視頻,老外將其統稱為「Unhinged Home Design」(瘋狂家居設計)模因。

所謂棺材房,指的是一些面積極其小,且戶型奇葩的廉價出租房。有些房間主打「廚衛一體」,馬桶緊貼在床頭或者灶台旁邊,讓你吃飯睡覺時也能近距離感受到幽邃的芬芳。還有些則是空間小到只能容納一張床,進屋就像是躺進了棺材裡。

有些房間主打「廚衛一體」,馬桶緊貼在床頭或者灶台旁邊。(網路圖片)
有些房間主打「廚衛一體」,馬桶緊貼在床頭或者灶台旁邊。(網路圖片)

於是網上便出現了一些3D動畫博主,開啟他們能吞噬銀河系的腦洞,將棺材房改造成能容納一家三口的世外桃源。比如,你嫌棄兩平方米的房間不夠你跳米迦勒之舞,小問題,可以拆掉窗戶砸掉承重牆,上下兩圈鍍鋅方鋼做框架,再用幾根膨脹螺絲把它固定在牆面,鋪上防火防潮的鋁材木板當牆面,就能向老天爺借上個幾平方。(純娛樂效果,千萬別當真)

這只是剛開始,我們的目標是擁有大House級別的居住體驗。地面下沉3公分,做回形水槽,牆面預埋熱水管,地下預埋下水管,牆壁砌一圈洗手台,中間安置馬桶,最後做上玻璃隔斷,就形成了一個乾濕分離的獨立衛生間。

解決了衛生問題,就到了休閒娛樂的時間。擺上小型沙發,安裝電視和可折疊桌板,就是既能休閒又方便工作的小客廳。

進門的角落放個洗衣機,砌一圈圍牆用來放電磁爐,旁邊再買個小型冰箱,你甚至還能洗衣做飯。

但空間又拉滿了,在哪睡覺呢?別急,還有我們神奇的鍍鋅方鋼。在頭頂再鋪一層形成二樓,側面做L型收納櫃,最後拉上窗簾,舒適溫暖有隱私。哈利波特小時候要是看過這些視頻,說不定會考慮在德思禮一家的儲物間宅到老,也不會有霍格沃茨的故事了。

可能是為了增加辨識度和趣味性,博主們還會為視頻中出鏡的主人公編織人設劇情。這些視頻的標題通常是《如何爆改紐約X平米的小房間》,主角是個叫「Little John」的屌絲,長著大眾臉身穿土味東北花棉襖,奮鬥十年終於在大城市購置豪宅,卻被惡劣的居住環境逼到發瘋,終於揭竿而起開始裝修。

這些視頻的標題通常是《如何爆改紐約X平米的小房間》,主角是個叫「Little John」的屌絲。(網路圖片)
這些視頻的標題通常是《如何爆改紐約X平米的小房間》,主角是個叫「Little John」的屌絲。(網路圖片)

所以在老外們眼裡,除了抽像獵奇,瘋狂家居設計其實還是一個諷刺向的meme。它充滿黑色幽默的劇情,揭露了許多讓人難以忍受的社會問題,比如高生活成本、高房價、貧富差距等。

「想像一下為了0.1平方米存好幾年的錢」「yeah,這就是紐約」

可能因為這點,從上個月開始,該梗在海外TikTok迅速爆火,許多視頻光是點贊數都要以百萬計,不敢想像具體播放量會有多誇張,可能幾千萬甚至破億?

視頻裡常出現的裝修神器鍍鋅方鋼,上個月的谷歌搜索指數出現了史無前例的暴漲。

許多人為小約翰Little John製作各種劇本和表情包。

看到牆面凸起的建築,就可以聲稱自己找到了小約翰,就好比你看見雪豹就以為到了世界最高城理塘,然後發網上收割一大波流量。

甚至於吐槽這類裝修視頻的視頻,也成為了能夠收穫幾十萬點讚的流量密碼。

「我男朋友從公寓掉下來摔死了,因為鍍鋅方鋼沒能撐起他的體重」

所以,這梗到底是怎麼統治歐美的?我在外網查閱了各種文章和MEME百科全書,最後都得到了相同的答案:瘋狂家居視頻是從去年底,一個叫homedesign369的TikTok賬號開始帶火的。這貨如今已經積累了200多萬的粉絲,還有很多和他同賽道的賬號。

然而,這答案其實是錯的。因為當我翻開這貨的主頁,發現它其實是個盜用中國抖音視頻的山寨引流號。回想一下,為什麼這些視頻裡經常出現漢字?為什麼主角穿著中國特有的東北花棉襖?因為本來就特麼都是從中國偷過去的。

「瘋狂設計家」這位老哥的作品尤其受歡迎。(網路圖片)
「瘋狂設計家」這位老哥的作品尤其受歡迎。(網路圖片)

光在TikTok發視頻賺不到多少錢,但引流效果極佳。所以這些賬號都會在個人主頁貼上一些鏈接。點進去可能是商品界面,或者是他們自己的裝修平台。

比如這個homedesign369背後是個AI裝修網站。

相比起歐美人的後知後覺,這些抽像裝修視頻出現在國內,已經有一陣子了,起碼可以追溯到兩年多之前。

詭異的是,同一位作者,同樣使用3D建模,當時視頻的精緻程度卻比現在不知高出了幾個層次。

但是標題風格和現在大相逕庭,通常是「幾年後流行的臥室」「全國的衛生間都做錯了」「領先時代100年的情侶公寓」這種一眼營銷號風格的標題。

其實在早期,他們還真就是普普通通的營銷號。主要就是忽悠你找他們裝修房子,或者購買定制傢俱。這些視頻的手段無外乎,先展示一個很小的房間或糟糕設計,直擊觀眾痛點。輪到他們自己設計時,會很雞賊地偷偷擴大房間、或縮放傢俱的比例,然後你就會發現,房間能完美塞下一大堆傢俱,再也不怕三胞胎擠在同一張床上斗地主了。

但動腦子細想會發現,幾平方米的小房間,再怎麼改造,哪能塞下洗衣機、沙發、床、淋浴間這麼多東西?難道是哆啦A夢的四次元口袋嗎?相比之下,我情願相信你能把一個純真放羊小伙改造成聯合國形象大使。

結果是,2022年的時候,「鑒定網絡熱門裝修視頻」,反倒成了比這些裝修視頻本身更火的流量密碼。營銷號忙活半天,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,甚荒唐。

通常情況下,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,營銷號只能灰溜溜地退出歷史舞台。然而what can i say?來到大抽像時代,一切皆有可能。從去年開始,裝修視頻的作者們突然爆改畫風,從知音漫客戀愛番一躍升級成了畢加索和達利的親傳大弟子。

於是,「十個孩子一間房」「爆改上海0平米棺材房」等流量巨作,便這樣華麗地誕生了。

隨著人們的胃口越來越大,這些視頻後來還變得愈發抽像獵奇,接連出現了「大膽點住進懸崖峭壁」「十億個孩子一間房」之類的抽像傑作。

「十億個孩子一間房」。(網路圖片)
「十億個孩子一間房」。(網路圖片)

反正都是為了賺流量,最低成本也最有效的方式,大概就是主動化身小丑,娛樂大眾吧。

但是說到底,這些能引起全球網友共鳴的爆改棺材房視頻,最早會出現在國內,倒也有跡可循。

原因用一句話就能概括,歐美老哥們的居住條件怎麼樣我不清楚,但是在國內,特別是繁花似錦的大城市,其實真的存在很多這種極端狹小的棺材房。

繁花似錦的大城市,其實真的存在很多這種極端狹小的棺材房。(網路圖片)
繁花似錦的大城市,其實真的存在很多這種極端狹小的棺材房。(網路圖片)

正所謂現實往往比小說更魔幻,在被3D棺材房視頻糊臉之前,我早就刷到過無數比它們更獵奇的出租房視頻。

比如這套位於北京的四合院。小院子入口安裝著密密麻麻的電表,擠著20多戶人家。狹窄的過道勉強只夠兩個人並肩行走,兩側的水泥牆已經顯得有些破敗。開門走進房間,這正是一套面積足足有3平米的Loft。

房間分為上下兩層,也就是可用面積足足有6平方。下層堪稱廚衛一體,進門是鞋櫃和掛鉤,擺個箱子放在馬桶前便是一個溫馨的小餐桌;穿過樓梯來到上層,則是十分寬正的臥室,牆壁採用高亮度的瓷磚,還貼心地配備了可折疊木桌板,也是非常的舒適。

或者看看峰哥介紹的這間位於深圳,月租400元人民幣的6平米豪宅,唯一缺點是房間高度不足1米5,且沒有窗戶無法采光。不過更炸裂的是,這房間其實還是個合租室,室友只要彎腰穿過你的書桌,就能抵達他的溫馨小窩。

租金降低到200塊人民幣,你甚至能體驗原汁原味的哈利波特式住宅。

你以為這只是極少數具有喜劇效果的出租房,上傳到網上只為了博人眼球。但實際上,絕大多數廉價破爛的城中村出租屋,裡面住的都是默不作聲的底層打工人。在北京城區的地下空間中,住著近百萬的流動人口。日本NHK曾以此為題材拍攝過一部紀錄片,叫作《“ネズミ族”と呼ばれて~北京・地下住人の日々》。在一些非正式的語境裡,這些住戶被稱為「北京鼠族」。

這個沒有陽光和新鮮空氣的空間,租金一般只需地上房屋的一半,個人租住面積一般在3.7~9.2平方米之間。夜幕下,高樓大廈燈火通明,他們頭頂可能就是光鮮華貴的商場,但僅僅是一個地板的距離,卻隔出了兩個世界。

BB姬所在的上海楊浦區,隆昌路上也有個被稱為「豬籠城寨」的公寓,大概住著200多戶人家。從不起眼的入口進入,你就會看到如圍城般的世界,大小不一如籠子般的住戶,被切割成無數的方形,密密麻麻地排列著。站在院中仰望,就如同困獸坐井觀天。

上海楊浦區被稱為「豬籠城寨」的公寓。(網路圖片)
上海楊浦區被稱為「豬籠城寨」的公寓。(網路圖片)

在視頻網站上,你也能看到很多人記錄著自己的蟻居生活。他們或沮喪或樂觀,但視頻裡傳達出的真實感和煙火氣,並非輕易就能偽裝的。

其實在大城市,還有一種另類的學區房。5平米的小二層房間,去掉公攤也就3平米可用,房價卻是驚人的245萬元人民幣。(視頻拍攝於2023年初,現在的行情和當時相比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,價格普遍下跌了不少。)

這些哪裡是家,只不過是個能睡覺,和滿足子女上學的地方罷了。這是生存而不是生活,生活這個詞用在他們身上完全是奢侈品。

小小的3平米房間裡,容納著人們寄托於下一代的夢想。當他們躺在床上,面對咫尺可見的天花板,他們眼裡渴望看到星星。可繁星是那樣可望而不可及,於是終究只能再低下頭,對著手機裡的抽像裝修視頻孜孜憨笑。

這背後的一切,又哪裡是區區抽像,能輕易概括的呢?(真新鎮小茂)

(本文來源:「BB姬」微信公眾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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