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國對華外交失敗一事,被後人視為此時期中西外交的一貫現象,但一七九五年荷蘭使團訪華是打破此看法的最重要例子之一,有助於我們更深入理解中西關係,但此事不只遭忽視,而且遭錯誤理解。探討此事的作者往往把它說成比馬戛爾尼使團還要受辱的失敗之行,例如把它說成「一敗塗地」,說荷蘭人受到「冷漠、輕蔑、高傲」的對待,說他們「被當成怪物」,說他們「在鞭子威脅下」被迫一再趴地叩拜,或「遭公然拖行、鞭打」。

誠如某荷蘭史家所說,這全是「胡扯」。來自多個觀點的資料清楚說明荷蘭人受到熱情接待。正使得勝本人覺得他成果斐然,他的上司亦然,清楚表示他不負使命。這個使團的確未懷抱宏大目標或未促成條約或協議的簽訂─其訪華的主要目的係祝賀皇帝登基六十週年,藉此增進荷清兩國的友好。但怪的是它明明達成既定目標,卻有那麼多學者主張它是可恥的失敗。

那麼,為何這次出使受到中傷?主要因為它不符文化衝突說。負面描述的始作俑者是馬戛爾尼的管家約翰.巴羅(John Barrow)。他在其暢銷書《中國遊》(Travels in China)裡以十六頁的篇幅抨擊這個荷蘭使團。他的主要論點,係每次清廷要荷蘭人叩頭,荷蘭人都照辦,但他們的聽話無濟於事,而且他們受到一心要讓歐洲人俯首稱臣的中國朝廷刻意羞辱。他主張,荷蘭人的聽話只助長中國人的傲慢。他寫道,「順服的語氣和溫順、被動服從這個高傲朝廷的辱人要求,只助長其驕傲和自以為無比重要的離譜觀念。」馬戛爾尼或許有辱使命,但至少他的堅定不屈迫使中國人承認英國人優於他們,即使他們始終不願承認這點。

巴羅的看法成為最廣被接受的對荷蘭使團功過的論定,而且今日學者跟著他人云亦云。例如,有位仁兄著書談馬戛爾尼使華,寫出這方面最暢銷的書,而此人寫道,「英荷這兩個使團都以失敗收場,前者保住尊嚴,後者則受辱。」

巴羅沒有機會使用今日學者所能用到的那幾種資料,我們也不能指望每個人都會看漢語、荷語資料,但令人訝異的是,就連看得懂這兩方面資料,因而知道荷蘭使團受到盛大接待的學者,竟還是認為這次出使失敗收場。他們把荷蘭人說成可憐蟲,說荷蘭人未察覺到自己被當成以中國為中心的荒謬帝國觀裡的「貢」使。他們認為荷蘭人應該拒絕叩頭,堅持平起平坐,以讓中國人知道不能再如此不知天高地厚。但荷蘭使者很清楚清廷怎麼看待他,知道東亞外交的理想和習慣。得勝是鑽研日本事務的學者,此前已帶領過兩個使團去江戶向幕府將軍叩頭。他知道東亞外交的重點,不在於提出要求或談「正事」,而在於彰顯相互關係的儀禮。(四之三;摘自《最後的使團》)

#中國 #荷蘭人 #叩頭 #外交 #使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