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華街頭有時會出現所謂的善心團體向貧苦者發放物資、便當。一日,孔家二小姐也去排了隊。正等候著,那些「善心人士」卻忽然掄起手機,向人龍猛按快門,原來,領了便當,你還得向畫有佛像的旗子鞠躬行禮,任人留影存證,彷彿就地認證你就是討施捨的乞食人,「那天開始,我再也不去領便當,掉頭就走。」80歲的孔二小姐還是活得很有尊嚴。

孔二小姐其實藏了一身本事,她藝名孔文英,1980年代,中正紀念堂、國家戲劇院甫落成時,孔文英是第一個在裡頭唱越劇的戲角。許久沒唱了,很少人知道孔二小姐的過往,她忽地面色似雪,單運手、雙運指,挽雕弓跨金鞍,張口一句:「顯神威權當是逐鹿中原!」共鳴腔頓時振得滿室神威。

但現在的她,骨頭因為風溼、關節炎,毛病不少,右手拇指已經逆向彎折90度,腰骨兩三節也歪了。

年輕時,兄姊陸續離家,不願供養父母。爸爸彌留時,囑咐孔文英:「照顧媽媽,他們(其他兄弟姊妹)都不孝,只有妳了。」

擅長戲劇的她,一度想進電視台工作,母親卻認為那是牛鬼蛇神之地,她只好作罷。最後,她其他什麼行業都做了,薪水全上繳供奉母親,甚至資助媽媽回上海老家,揮霍了60、70萬元;勸說母親回台,還替她月繳租金7600元的西寧國宅,每餐弄妥4菜1湯,到處賺錢養媽媽,「人家都說我愚孝。」孔文英說:「但這是責任感吧。」

不過現實持續磨難著她,孔文英幾次又被朋友騙了幾十萬元,幫兄弟姊妹做銀行貸款保證人,又欠了一身債。

她不怨什麼,「能工作就做下去。」只是覺得虧欠兒子,說著眼眶又溼了,「他也辛苦工作,我替媽媽送終的錢是他借的。」她先生在療養院的日子,兒子也扛過。她接著說:「我不能像我媽那樣讓後代難過,咬牙也要自己過下去。」

洗碗、打工、醫院清潔,孔文英都做,一直做到77歲,病痛讓她被送到醫院。再也做不下去了,西寧國宅退了租,有時先在朋友家寄居,最後真沒地方,就到台北車站待上幾晚。

因為有子女,所以她不符合低收入戶資格,包含國民年金4000多元,每個月生活費僅7000元。孔文英透過社會局,找到了崔媽媽基金會。崔媽媽基金會很清楚,像孔文英這樣年紀的長輩,要找到棲身之所的難處;基金會內部資料顯示,願意承租房子給弱勢者的房東僅9%,而願意接受高齡長者,更只有這9%中的5%。

終於,孔文英現在有一間小房子棲身。租屋處在華西街窄仄的小巷中,這裡原是個倉庫,崔媽媽基金會知道房東願意提供空間出租,幫孔文英把倉庫闢出一間小衛浴,再用白色新漆遮住原本不怎麼平整的牆壁。基金會承租下這裡,再扮演友善二房東的角色,將房子租給了孔家二小姐。

「有住的地方,真的差很多,沒有的話,我真的會死在外面。」以前,孔文英實在不知怎麼在過年時招待兒孫,現在,至少他們來圍爐時有個地方待了。

「以前沒時間想,現在安靜時,我終於能想想從前的事了。」她笑著說道,名伶陳麗麗、夏玲玲舞的摺扇功夫,其實也是她教的,「當年中共用廣播勸降,還會特別說『孔文英來投降⋯⋯!』很好笑,孔文英又不是我本名!」

崔媽媽或許為孔文英找到的不只是間租房,更為她守住了老文化人的尊嚴,「憑著這狼牙羽箭。」孔二小姐口中的戲文又活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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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圖/今周刊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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